我意识深处的追求之一就是，只根据最少的几条公设，推导出世界上的一切。但我一直在做的只是根据现有的世界来思索这几条公设。总之我想信这个世界就像是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那样的，一切结果都是可以解释的，符合逻辑的——除非你不愿意甚至不屑去思考，也可能你没有能力去思考。因此，我的脑子总是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经常逛大书城，图书馆，一个一个架子地逛，目的就是看看，有没有哪方面的知识是可以解决我所思考的问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地就懒了。因为我发现的确有很多书在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我脑子中的问题大概需要看哪方面的书我基本上都知道了。于是我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饥渴地看书了，我不是什么伟大的发现者，这些问题早就有人研究得深。

尽管如此我仍然很讨厌模棱两可。问题必定会有个答案，如果不是唯一的，那一定符合模糊数学；如果不是确定的，那一定符合某个统计学分布；如果都不是，那一定仍然符合什么，仍然具有普遍性。我们的任务，或者说我们的使命，就是从特殊性中找到普遍性，从偶然中找到必然，任何人都责无旁贷。因此我不接受得过且过，模棱两可，无所谓等不良态度。

我的这一特征也是变态杀手的特征。

我第一次看完《七宗罪》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小时）陷入了沉思，我是指那种病态的沉思。我想的问题是，为什么在影片中邪恶毫无破绽地战胜了正义。当然我很清楚，电影就是电影，它略去了很多细节。如果真要实施电影的情节，这些细节中的随便一个就会让你彻底失败。我不是在考虑这个。在象征的意义上，电影中的邪恶战胜正义之后，我不能马上指出其错误，悍卫正义必胜之理。我不能说“影片中所谓的正义其实是邪恶的，罪有应得的”，我更不能说“影片中的邪恶其实是正义的”。我似乎只能说“是的，邪恶战胜了正义。起码战胜了一次。”

这是正义必胜之理的一个危险反例(如果没看过《七宗罪》，第一建议是看，第二建议是看剧情介绍（中文或英文）。我更建议看英文版，因为这是由饰演剧中凶手的演员所写的感想。）。我再次强调，我不是相信电影中的情节会发生——太多细节和不确定性了——但是这件事并不是没理由发生的，因此我们可以进行思想实验，得出这种结论。影片中有一段对话：

David Mills: Wait, I thought all you did was kill innocent people.
John Doe: Innocent? Is that supposed to be funny? An obese man… a disgusting man who could barely stand up; a man who if you saw him on the street, you’d point him out to your friends so that they could join you in mocking him; a man, who if you saw him while you were eating, you wouldn’t be able to finish your meal. After him, I picked the lawyer and I know you both must have been secretly thanking me for that one. This is a man who dedicated his life to making money by lying with every breath that he could muster to keeping murderers and rapists on the streets!
David Mills: Murderers?
John Doe: A woman…
David Mills: Murderers, John, like yourself?
John Doe: [interrupts] A woman… so ugly on the inside she couldn’t bear to go on living if she couldn’t be beautiful on the outside. A drug dealer, a drug dealing pederast, actually! And let’s not forget the disease-spreading whore! Only in a world this shitty could you even try to say these were innocent people and keep a straight face. But that’s the point. We see a deadly sin on every street corner, in every home, and we tolerate it. We tolerate it because it’s common, it’s trivial. We tolerate it morning, noon, and night. Well, not anymore. I’m setting the example. What I’ve done is going to be puzzled over and studied and followed… forever.

诚然，是妄想证让Doe实施杀人。但是有五个死者都是（当然是在Doe的胁迫下）因自己的罪恶而死。例如其中一个，死于Pride之罪的，竟的确是纯粹因虚荣而让自己流血过多至死，他完全有机会报警，而她的伤口仅仅是失去一个鼻子。这种在中世纪宗教文献中记载的罪恶和报应（例如但丁的《神曲》炼狱篇），活生生地，又极具象征意义地出现在二十世纪末的现代，而死者全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角色。这无形中给残忍的邪恶加了分，让天真的正义无语。

结果，我还是找到了一个解释，从尼采。进入现代，“上帝已死”，新的评价（或审判）缺如。我们看到，旧时道德所不允许的东西一律都“解放了”，而且谁也无权指责谁。当“上帝”、“天堂”、“地狱”等等已不复存在时，道德之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正是资本主义在科技的帮助下推翻宗教统制之后的道德恐慌，也是马克思和共产国际之所以认为是时候“掘资本主义之墓”的原因。恰恰相反的是，假如人的道德自律是要靠“上帝”、“天堂”或“地狱”之类的虚构恐吓来维持，这才是最值得恐慌的。事实上正义的力量是客观存在的，因为智慧总是支持正义。人类，一个追求智慧的物种，也是正义的物种。这是正义必胜的原因。影片中的邪恶之所以有不可抗拒的说服力，是由于它（或者说仅仅是凶手）虚构了一个本身充满邪恶的世界。可是，难道“上帝未死”之前，邪恶就比现在少吗？上帝死了之后，人间虽离天堂很远，但毕竟未变成地狱，而是通过社会契约继续存在着，这种道德状况，已经比要靠审判的恐吓维持好得多。

仍然值得深思的是影片中老侦探Somerset的一句话：

If we catch John Doe and he turns out to be the devil, I mean if he’s Satan himself, that might live up to our expectations, but he’s not the devil. He’s just a man.

正如我开头所说的，我们不能抱着模棱两可，得过且过的态度——杀手Doe的出现绝不是完全偶然的。你可以认为他精神失常，妄想症，偏执狂等等，但为什么他不妄想别的，而是妄想自己是个审判世人的存在？为什么他能成功地实施他的审判？偶然性对发展过程仅仅起着促进和延缓作用，使发展带有这样或那样的特点和偏差，必然性才是决定着事物发展的前途和方向。影片实际上通过Doe这个杀手，提醒我们注意他背后的东西，注意他来自哪里。

尼采和马克思的光辉从十九世纪照耀着整个二十世纪现代人，并将继续下去。世界是客观的，所以有科学，所以人是悲剧，需要强力意志和酒神精神。Somerset在影片末尾的一句话，就是酒神精神的最佳诠释：

Ernest Hemingway once wrote, “The world is a fine place and worth fighting for.” I agree with the second part.